鸩羽徊(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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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之后又疯狂擂动,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
  “清原正志”、“绫样”、“白拍子”、“大火”……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灵魂最深处,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再次翻搅开来!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行将溃散的神智。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她抬起头,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最为嫵媚动人的笑容,艷丽得近乎凄绝,仿佛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浓墨重彩的油彩,涂抹在面具之上。
  三指执起霰纹酒壶,步履轻盈如蝶,翩然移至伊达公身侧,优雅地为他再次斟满酒杯,声音柔婉,尾音微微上挑:“大人醉语妾身折煞了。”
  清酒如银线注入青瓷杯,“清原氏乃云间鹤,妾身不过沟渠萍。妾身这等生于泥淖、长于风尘的卑贱之躯,怎配与那等云端之上的贵女相提并论呢?”
  玉杯轻碰伊达杯沿,发出清泠一响,“生养妾身的吉原妈妈常说……游女最忌肖想贵人命,当心折福。”
  她巧笑倩兮,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楚掩藏得滴水不漏,言语间将自己贬低至尘埃,将那份可能的关联彻底斩断,又四两拨千斤地将伊达公的感慨定性为醉后失言。
  席间眾人闻言,皆附和着笑了起来,气氛瞬间重新变得热闹而暧昧,只当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无人看见,她宽大袖袍之下,那双手是如何颤抖不休,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数月难以消退的深痕,血珠渗进茜色衣褶,洇出暗紫痕迹。
  宴席散后,綾回到暖阁,屏退左右。当最后一名侍女离开,门扉合拢的瞬间,春桃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扶住绫姬摇摇欲坠的身体。
  绫却猛地挥开了她的手,跌坐在地,背脊紧贴冰冷刺骨的门板,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直至尝到血腥味,也不让自己泄出一丝一毫的呜咽。
  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清原家早已是过眼云烟,那个曾经被父母捧在掌心、会跳白拍子的清原绫,也早已化为了灰烬,连被提及都只是一场醉后的误认和需要被即刻纠正的“失言”。
  她过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在仇恨与不该存在的情愫间的摇摆,在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荒唐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卑贱之躯…生于吉原…取悦人的玩物…”
  这些她亲口说出的自贬之语,此刻反复回荡在耳边,如同最锋利的锉刀,一下下碾磨着她的心脏和尊严。
  她所以为的蛰伏与伪装,在世人看来,或许本就是她命中注定、就该如此的模样。连对过去的怀念,都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奢侈和错误。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绝望与纯粹的恨意,如同严冬裹挟着冰棱的寒潮,瞬间席卷而来,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犹豫、软弱和那点该死的、剪不断的温情牵扯。
  伊达公的话语撕掉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假面,也将她最后一丝退路斩断。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到妆奁前。
  打开暗格,取出那只素白瓷瓶。冰冷的触感此刻不再让她颤抖,反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报复性的快意。
  镜中,映出一张艳丽却毫无血色的脸,泪痕已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余灰烬。
  “清原绫早就死了…”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而美艳的花魁,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梦呓,“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那么,如今活着的、名为“绫姬”的躯壳,还有什么不能做,不敢做的呢。
  复仇,不再仅仅是为了祭奠亡魂,更是为了向这个彻底否定她的过去、将她禁锢于此地、赋予她如此“卑贱”身份的命运,做出最后、最绝望的反击。
  她将瓷瓶紧紧攥入手心,指尖用力至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与决绝,都嵌入这冰冷的鸩羽之中。
  春桃一直默默跪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如行尸走肉般站起,看着她取出那可怕的瓶子,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疯狂。
  春桃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知道,那个在犹豫和痛苦中挣扎的姬様,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啜泣声溢出,绝望地看着绫姬一步步走向那不可知的深渊。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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