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羽徊(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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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他安静的睡颜上移开。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并非探向毒药,而是极轻、极缓地,替他拢了拢滑落至臂弯的墨色羽织外襟。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完全出于本能的举动让她自己骤然惊醒,她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烫伤一般,心脏狂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与恐慌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竟还在关心他!在这复仇的关键时刻,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做出了最可耻的反应。
  她总是如此。
  恨意如烈焰烹油,灼烧得她日夜难安,誓要将他拖入地狱一同毁灭。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那些共同度过的漫长岁月、那些掺杂着复杂情愫的记忆,总在最后关头化作无形的绊索,将她死死拉住。
  每一次的犹豫不决,都在事后化作更深的痛苦与对自己的猛烈鞭笞——清原绫,你如此软弱优柔,对得起惨死的父母族人吗?
  那瓶精心得来的寒食散,如同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内心最不堪、最矛盾的裂痕——恨意有多浓,那份无法彻底斩断的、扭曲的牵连就有多深。
  爱恨交织,撕扯得她血肉模糊,几乎要在这无声的战场上彻底崩溃。
  连续的内心煎熬与数次下毒未果,早已耗干了绫的心力。
  此后几日,她在朔弥面前愈发显得神思倦怠,时常走神,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即便施了厚厚的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
  朔弥自然察觉了她的异常。某日对弈时,见她捏着棋子久久不语,目光涣散,他落子后,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近日见你总是心神不宁,面色亦不佳。可是身体不适?或是遇到了什么烦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关切却像针一样刺中了绫。
  她回神,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棋子,声音低弱而飘忽:“劳先生挂心…并无大事。许是…许是近日习练那支新的《青海波》,有些耗神了…技艺不精,让先生见笑了。”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异常归咎于舞艺练习的劳累,将一个努力却又略带脆弱的游女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然而,这份来自仇人的、或许是真心的关怀,与她不得不进行的伪装和即将实施的阴谋交织在一起,让她内心的痛苦与撕裂感愈发深重。
  每一次在他面前的强颜欢笑,每一次接受他或许真诚的问候,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待朔弥离去,暖阁只剩下她和春桃。春桃看着绫姬卸下伪装后更加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绝望,忍不住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姬様…您…您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奴婢看着…看着心里疼…”
  她不敢明说下毒的事,只能紧紧攥住绫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绫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任由她握着,没有言语,那沉默比眼泪更让春桃心碎。
  转机发生在一场极为奢华的夜宴之上。樱屋最顶级的“凌霄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宾客皆是京都显贵。
  绫作为当席花魁主陪,身着繁复华丽的十二单衣,发髻高耸,金簪步摇流光溢彩,仪态万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始终噙着完美无瑕的浅笑。
  今夜的主客之一,是一位来自京都、地位极为尊崇的老年大名——伊达宗胜公。其家族昔日与清原家颇有往来,曾在丝绸生意上既有合作亦有竞争。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伊达公已有七八分醉意,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屡屡掠过正在为他斟酒的绫,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审视与愈发浓重的恍惚。
  终于,他放下手中的赤玉酒杯,带着浓重的醉意与几分不加掩饰的缅怀,喟然长叹:“像…真是太像了…绫姬様这眉眼间的神韵,尤其是低眸时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某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嘲般嗤笑一声,“若是清原正志家的那位绫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你这般风华绝代的年纪了…”
  席间喧闹声似乎静了一瞬。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未曾听见。
  伊达公却似打开了话匣,继续感慨,语气带着上位者对往事漫不经心的唏嘘与一丝残忍的惋惜:“那孩子,老夫记得…小小年纪便灵秀逼人,尤其擅舞,一支白拍子跳得…啧啧,可谓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清原正志那时常夸他这女儿…可惜啊,真是天妒英才,那么好的一家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那场大火…唉…”
  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充满真切的惋惜与物伤其类的悲凉,末了还自嘲一笑,“瞧老夫,真是醉糊涂了,怎地对着綾姬花魁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扫兴,扫兴…”
  一刹那间,绫只觉得耳边所有的丝竹乐声、谈笑声都骤然退去,化作尖锐的嗡鸣。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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