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叙(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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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信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朝雾偶尔提及的往事,那些欲言又止的片段忽然有了眉目。茶烟袅袅中,两个男人的视线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屏风后的侍女...信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盏壁,这么说,藤堂君早就对绫...
  棋风见性情。朔弥截断他的话,从茶筅中提起一缕新沫,当年那步闲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这样的女子,任谁见过都会印象深刻。
  信望着茶汤中浮沉的茶沫,忽然道:内子偶尔会提起绫,说她们在樱屋时...
  藤原夫人待绫如亲妹。朔弥这次接得很快,这份情谊,朔弥一直记在心里。他抬手为信续茶,袖口掠过案几时带起一阵冷香,听闻夫人有喜了?恭喜。
  朝雾随侍女行至内院。穿过紫藤垂落的回廊,在庭院侍奉花草的春桃正巧看见朝雾的身影。
  “姬様!”春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打破了后院近乎凝固的寂静,“是朝雾夫人!朝雾夫人前来拜访您了!”
  倚在廊柱边闭目养神的绫,持着书卷的手猛地一颤。薄薄的《源氏物语》险些滑落。惊讶、一丝久违的、近乎陌生的雀跃,旋即被更汹涌的慌乱与窘迫淹没。
  朝雾姐姐?他们怎么会来?怎么会是现在?她下意识地低头审视自己:一身素净的浅青小袖,未施脂粉,病容憔悴,久不见外人的生疏感让她指尖发凉。
  她匆忙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试图将那份病弱与落魄藏起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又陌生。当那抹茜色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带着庭院里流转的春光一同映入眼帘时,绫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从凭肘几边站起,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笨拙踉跄。
  朝雾只见绫倚着廊柱立在那里。素白单衣外罩着件浅葱色短衣,发间别无饰物,唯鬓边别着朵新摘的栀子。那花香气清冽,反倒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绫。”朝雾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温柔而坚定地将她按回原处,“莫起身,好生坐着。”
  目光如暖泉包裹,细细端详那张清减却非枯槁的面容,悬着的心稍安。然而,当视线触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近乎暮气的沉寂与疏离,心又骤然揪紧。
  绫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引着朝雾在窗边坐下。日光透过青竹帘,在她脸上投下细长影痕。案头供着枝重瓣山茶,胭脂红的花瓣边缘已见萎黄。
  前日园丁送来的。绫顺着朝雾的目光看去,说是外邦传来的品种,叫'十八学士'。
  朝雾心中微动。她记得绫幼时最爱的便是山茶,清原家的家纹正是五瓣茶花。如今这异国名种出现在此,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绫,”朝雾执起她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冒昧前来,可扰了你的清静。”
  千言万语哽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个略显僵硬却无比真诚的、极浅极淡的笑容。绫敛衽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带着久未使用的微哑:“朝雾姐姐,”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朝雾脸上。不过三年光景,眼前的女子眉目舒展,气色红润丰盈,眼底深处流淌着一种被安稳岁月滋养出来的平和与满足,那是绫记忆中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彩。
  “姐姐气色极好。”绫的声音很轻,带着由衷的欣慰。
  朝雾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将一直放在身侧的包裹轻轻推至绫的面前:“想着你在此静养,或许用得着,便带了些来。”包裹解开,露出一套质地上乘的文房用具:青瓷笔山温润如玉,端溪老坑砚色如沉墨,一刀浅碧色的越前奉书纸纹理细腻,触手生凉。这份礼物,精准地触碰到绫心底最柔软、最珍视的那方角落——那个在吉原无数个孤寂长夜里,唯有在墨香与笔触间才能寻得片刻安宁的灵魂。一股酸涩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让她喉头微哽。原来还有人记得,记得她这微不足道的寄托。
  “多谢姐姐。”绫的声音微颤。她示意春桃将自己近日调制的一小匣线香取来。香是白檀为底,掺了少许晾干的橘皮与早梅,气味清雅微甘。“闲来无事调弄的,气味粗陋,姐姐莫嫌弃。”她将香匣递过,动作间带着久违的、对待至亲好友才有的郑重。
  叙话片刻,廊下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绫的目光投向拉门方向,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复杂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道:“小夜,进来吧。”
  一个穿着干净水色小袖、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些许畏惧地打量着陌生的访客。她的目光在绫和朝雾之间逡巡,最终落在绫身上,带着全然的依赖。
  “这是小夜,”绫的声音放得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后来在樱屋时,带在身边的孩子。”
  介绍时,那份保护欲清晰可见,但紧张也更深——她不知朝雾看到这孩子,是否会忆起那些彼此都不愿再触碰的晦暗过往,忆起那个同样在樱屋挣扎求存的、年幼的“秃”绫。
  朝雾的目光落在小夜身上,那与记忆中绫初入樱屋时几乎重迭的年纪、怯生生的眼神无需多言,她已全然明了绫深藏的、未曾被残酷命运磨灭的良善与那份沉重的责任感。
  她向小夜伸出手,眼神慈爱如同暖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小夜迟疑看向绫,得她眼神鼓励,才慢慢挪近。朝雾仔细端详女孩清秀眉眼,抬手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碎发:“生得真是乖巧伶俐。” 这句朴素肯定,如春风拂散绫心头紧张。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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