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書(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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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清楚她的抗拒。那些带着清原家纹的山茶,如同烧红的烙印,只会灼痛她的眼与心。于是他放弃了象征,转而投向纯粹的季节本身。
  今日的辛夷与嫩枫,是他观察许久后的选择——辛夷含苞,内蕴破壳之力,静待盛放;嫩枫初展,叶脉如新生掌纹,充满无限可能。
  他并不奢望她能解读其中笨拙的寄寓,只愿那一抹自然的色彩与生机,能在她推开门扉的刹那,带来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对“生”本身的触动。
  “她……” 朔弥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书斋的寂静,像是对着空气发问,又像是对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佐佐木,“今日……可曾留意那束花?”
  佐佐木垂首,声音平稳无波:“春桃姑娘如常收进去了。那位……在窗前停留了片刻,看了一会儿。”
  朔弥捻着镇纸的指尖微微一顿,墨玉冰凉的温度透入皮肤。他并未期待感激,甚至不期待她会喜欢。这本就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式的献祭。
  他只是固执地,想以这种不惊扰的方式,在她新生的晨光里,留下一个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印记,证明他藤堂朔弥的罪愆与赎罪的意愿,如同这晨露般,尚未蒸发殆尽。
  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示好,若放在从前,定会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曾几何时,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需要用这般迂回曲折的方式,去换取一个女子的片刻注目?可如今,这竟成了他晦暗时日里唯一的光源,苦涩,却甘之如饴。
  “明日……”他沉吟着,目光扫过窗外庭院里一株枝头缀满点点红苞的海棠,“看看庭院里的海棠是否开了。”
  “是。”佐佐木应声退下,身影无声退入角落的阴影。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的《万叶集》。那是他少年孤寂岁月里的灯塔,如今亦被安置在她的书斋。
  他不知道她是否曾翻开,是否曾留意到他年少时在页缘空白处,用青涩笔触写下的那些关于孤独、关于向往流水般羁绊的短歌批注。
  如果言语的桥梁注定崩塌,如果目光的交汇只会带来刺痛,那么通过这些沉默的媒介——这日日更换的、带着庭院呼吸的花叶,这本承载着少年心事的旧籍——是否能构筑起一座无声的、通往理解彼岸的纤弱索道?
  答案隐匿在浓雾之后。但他愿意做那个在深渊之上,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编织绳索的人。以最轻的脚步,最虔诚的姿态,在她的心门之外,这片名为距离的荒野上,孤独地跋涉、徘徊。
  午后,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绫在春桃的陪伴下,沿着新居的回廊缓缓踱步,试图熟悉这方寸之间的陌生天地。
  小夜在西厢房内跟着女先生咿咿呀呀地诵读,稚嫩的童音如同清泉,是这沉寂院落里唯一的生机。
  行至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转角,绫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也从对面拐角出现。
  是朔弥。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绫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朔弥率先后退半步,拉开一段谨慎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是否安好,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刻意维持的、近乎平淡的语调开口:
  “打扰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院落住着……可还习惯?若有短缺之处,吩咐下人便是。” 话语简短,如同公事公办的询问。
  綾只是微微頷首,沉默不语,视线落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避开了他的注视。
  朔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唇瓣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生休养。”
  话音未落,他已仓促转身,玄青的衣袂划过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迅速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这短暂的、充斥着尷尬与未尽之言的相遇,打破了完全隔绝的状态,却让周遭的空气更显滞重绸繆。
  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绪难以平復。他小心翼翼退避的样子,那刻意维持的平淡下掩藏的复杂,与记忆中那个掌控一切、气势凌人的藤堂少主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并未带来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像一面镜子,深刻地在她心头勾勒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那是无法轻易抹去的、血淋淋的伤害,是爱恨交织到无法厘清的乱麻,是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愧疚与……
  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荒谬的刺痛。他越是表现得克制、退让,那份源于伤害的沉重便越是清晰可触。
  又一日午后,绫独自立于庭院中那几株含苞的樱树下,目光却失神地落在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山茶上。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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