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辞(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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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着他特意准备的朴素吴服,被他护在身侧,满心是依赖与隐秘的欢喜。车外是万人空巷的热闹,夜空被璀璨的烟火点亮,如同梦幻星河坠落人间。她仰着头,烟火的光芒映在她眼中,闪烁着短暂的、纯粹的欢欣。
  那时,她曾天真地以为,那绚烂的光芒是通往幸福的预兆。
  如今,她独坐车中,春桃沉默地陪在一旁。透过车窗缝隙,外面是真实而鲜活的尘世:挑着新鲜菜蔬吆喝叫卖的农夫,为了一文钱与小贩争执的面红耳赤的妇人,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的町人……
  这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烟火气息,离她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琉璃屏障,遥远而陌生。她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幽魂,冷眼旁观着这勃勃生机,却找不到一丝可以融入的缝隙。
  “自由”的形态究竟是什么?不再是花魁绫姬,她是谁?清原绫?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家园与身份,早已在十四年前那个雪夜化为齑粉,模糊得只剩下刻骨的仇恨。而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此刻也因真相的复杂而显得不再纯粹。
  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耗尽心血学习如何在吉原的规则里戴着镣铐舞蹈,如何成为完美的“绫姬”。如今卸下这沉重的面具与枷锁,面对这广阔而陌生的“正常”世界,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像一个被骤然丢入异国他乡的旅人,语言不通,举目茫然。
  吉原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她熟悉每一盏灯笼下的交易,懂得如何用最完美的笑容应对最龌龊的欲望,却不知该如何像一个普通的町家女子那样,去市集讨价还价,与邻人寒暄问候,规划一日三餐。
  这十四年的“生存”经验,在吉原之外的世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毫无用处。这份巨大的疏离感,比背上的鞭痕更让她感到刺痛与孤独。自由,在此刻更像一片无边无际、令人恐慌的荒野。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处清静的院落前。院墙不高,粉壁黛瓦,门扉朴实无华,与藤堂家的显赫毫不相称,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
  然而,当春桃搀扶她下车,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院内的景緻却显出别样的用心。
  庭院不大,却颇为雅致。一株新移栽的樱树立在角落,枝头已缀满细密的花苞,虽未盛放,却蓄势待发。这让她想起多年前,朔弥随手折下赠予她的那枝樱花。
  铺设的鹅卵石小径旁,种着几丛她喜爱的菖蒲,叶片在初春的寒风中挺立。廊下乾净整洁,纸门崭新,透着一股静謐之气。
  她被引至内室。起居间佈置得简洁而舒适,没有多馀的奢华装饰。靠窗的紫檀书案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不仅有她擅长且喜爱的《源氏物语》、《枕草子》等和歌物语,更有一套崭新的《太平记》,甚至还有几卷描绘异国风物的《长崎图志》、《唐土名胜图会》。
  她指尖抚过书脊,能想象到他如何揣摩她的兴趣,试图为她打开更广阔的视野。书案一角,是一套她惯用的、釉色温润的天目茶具,旁边小罐里,是她喜欢的清冽梅香。
  每一处细节,从熏炉里袅袅升起的熟悉冷香,到卧房中素雅却极其柔软的锦衾,都无声地诉说着布置者的极致用心。
  朔弥如同一个笨拙又虔诚的信徒,将他所能观察到的、关于她喜好的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试图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为她营造一丝熟悉的、或许能称之为“舒适”的角落。
  这份体贴,若在往日,或能激起一丝涟漪,此刻却只让她觉得心情复杂。这份“好”,如同以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缎,华美却沉重,包裹着难以言说的愧疚、补偿,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卑微的祈求。
  她彷彿能看见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是如何将他所能观察到的、关于她喜好的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怀着怎样一种近乎笨拙的紧张,试图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为她营造一丝熟悉的、或许能称之为“舒适”的角落。
  然而,这份用心,于她,却更像是另一重无形的牢笼,提醒着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与这自由的由来。
  朔弥本人并未出现。他站在远处某座高阁的窗后,玄青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车,直到它停驻在那座他亲手挑选、精心布置的院落门前。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在春桃搀扶下缓缓下车,抬头望向陌生的门楣。
  这是他三十四年人生中,第一次如此不器用又竭尽全力地,为一个女子、一个让他爱恨交织、愧疚入骨的人,准备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紧张与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微的期待,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心脏——她是否会感到一丝……慰藉?哪怕只有一丝?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自我嘲讽与清醒的冰冷。他太了解她,了解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她见此情景,只怕更觉讽刺与束缚吧……”
  他布置得越用心,内心的愧疚便越沉重。这看似周全的安排,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加?他有何资格,在造成这一切之后,还妄想扮演一个给予者?这份清醒的认知,熄灭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
  于是,他选择了缺席。只派了最沉默可靠的心腹,带着早已安排好的、神情恭谨而毫无探究之色的仆役,安静地候在院中打理一切。
  他给她空间,给她时间,也……避免相见时那无法避免的难堪与可能再次撕裂的伤口。相见不如不见,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保留的、脆弱的体面。
  绫在春桃的搀扶下,终于踏上了新居门前的石阶。她抬起头,望着这座陌生的、被初春浅淡阳光笼罩的宅邸。
  门楣朴素,庭院清幽。她深吸了一口气,初春微寒的空气带着草木复苏的气息涌入肺腑,与吉原终年不散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复仇的执念如何安放?清原绫的身份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何在这看似自由、实则依旧笼罩着藤堂家阴影的天地间喘息?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初春微寒的风拂过新栽樱树幼嫩的枝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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