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庇(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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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门户?以儆效尤?”
  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勾起一丝极冷峭、极淡薄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竟不知,何时起,我藤堂朔弥的人,需要劳烦樱屋来替我‘清理门户’了。”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靴底无声地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玄青的羽织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如蝼蚁般瑟缩的两人,目光如实质般沉重,压得他们脊背弯曲,几乎要嵌入地板。
  “绫纵有千般错处,万般不该,她身上烙着的,也是我藤堂家的印记。如何处置,何时轮得到你们这等腌臜东西来越俎代庖,动用私刑?”
  龟吉和松叶屋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和深入骨髓的轻蔑刺得浑身剧颤,如同被投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灭顶的寒气。龟吉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大人,老身一片忠心,日月可鉴……那些贵人们也……”
  “贵人们?”朔夜唇角的冷笑加深,如同淬毒的刀锋,“很好。佐佐木!”他声音陡然一扬。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心腹武士佐佐木立刻躬身:“在!”
  “记下龟吉妈妈刚才提到的名字,”朔弥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龟吉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前田藩大人……还有谁?明日一早,替我递上名帖,请诸位过府一叙。我藤堂朔弥,要亲自向他们解释解释,我的人,为何会在樱屋‘规矩’的管教下,落得如此境地!也正好问问,他们对我的‘颜面’,究竟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龟吉和老鴇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她们深知,若真让那些权贵被藤堂少主如此“请”去“喝茶”,樱屋日后在京都将彻底沦为笑柄,再无立足之地!这比直接的打杀更致命百倍!
  “不…不!大人!老身失言!老身糊涂!只是当时情况紧急,生怕消息走漏,坏了您的名声,才未来得及向您通禀……”龟吉涕泪横流,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朔弥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已然宣判的威压,“未曾向我通禀只言片语,便敢对她施以鞭笞之刑。你们举起鞭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她若就此香消玉殒,你们樱屋,拿什么来向我交代?又拿什么,去向那些视她为云端仙子、一掷千金的公卿大名们交代?”
  他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暖阁内那些价值连城的金漆屏风、精致的错金香炉、流光溢彩的浮世绘,最终定格在龟吉惨白如纸的脸上,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龟吉和松叶的心上:
  “传我的话。自今日起,藤堂商会与樱屋一切生意往来,无论大小,即刻断绝。京都内外,凡与我藤堂家有关的商号、船队、银庄,皆会知晓,樱屋是如何‘秉公执法’,险些将我这‘恩重如山’的花魁置于死地的。往后,樱屋的门槛,我藤堂家的人,一步也不会再踏足。”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龟吉和松叶屋头顶,两人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藤堂商会不仅是樱屋最大的奢侈品供应源,从海外奇珍到京都最时兴的绸缎胭脂,皆赖其渠道;
  更可怕的是,藤堂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几乎覆盖了半个京都的权贵阶层。此举无异于同时掐断了樱屋的经济命脉和半壁靠山!这比直接命人将他们拖出去打杀一顿,更令人绝望百倍。
  “少主!少主开恩啊!”松叶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想要抱住朔弥的腿哀求,却被朔弥一个冰冷彻骨、毫无温度的眼神钉死在原地,连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身知错了!是老身老糊涂!是老身猪油蒙了心!老身愿倾尽樱屋所有补偿绫姬花魁!只求您……只求您收回成命……给樱屋一条活路……”她的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够了。”朔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对威压。
  “滚出去。明日日落之前,”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彻骨,“我要看到春桃的卖身契,还有绫这一身伤的药费单子,分文不少地摆在这案头。少一张纸……”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那些象征着樱屋奢华与贪婪根基的陈设,唇角那抹残酷的笑意加深,“我就拆你一块招牌。现在,滚!”
  最后那个字,如同裹挟着风雪的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暖阁。龟吉和松叶屋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仓惶倒退着爬了出去,厚重的门扉在她们身后“砰”地合拢,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
  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耳膜鼓胀的压抑安静。只有西洋大夫丹尼尔专注处理伤口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器械碰撞声,以及绫那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痛苦呻吟。
  处理完外间的纷扰,他慢慢走回榻边,脚步沉重。丹尼尔用浸透了西洋消毒药水的棉纱小心地擦拭清理一处边缘翻卷的深长伤口,那药水刺激性极强,即使昏迷中,绫的身体也本能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盆刚换的、冒着氤氲热气的清水跪在榻旁,盆中漂浮着几片洁净的柚子叶。朔弥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他自己卷起玄青的宽袖,露出一截线条紧实、肌理分明的小臂。他俯身,拿起盆中雪白柔软、吸饱了温热清水的细棉布巾,骨节分明的手用力一拧,水珠淅沥落下。
  他坐回榻边,目光落在绫被冷汗浸湿、沾着尘土的颈侧。那里有几道被粗糙鞭梢扫过留下的细长血痕,已微微凝固,如同几条丑陋的暗红色蜈蚣。他伸出手,布巾温热的触感极其轻柔地覆上她的皮肤,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拭着那污浊的血迹和尘土。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细致,仿佛在修复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侧那脆弱皮肤下跳动的脉搏,那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却又带着一种生命本能的顽强固执地持续着,一下,又一下。
  指腹下传来的,是生命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搏动。
  就在这触碰到脉搏的瞬间,朔弥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垂眸看着自己沾着血污和清水的指尖,又看向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那紧闭的眼睫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深渊。
  今日这顿几乎夺去她性命的鞭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醒了他。当这具被他视为“所有物”的躯体,真正濒临破碎消亡的边缘时,他才惊觉,那盘踞在心头的,并非仅仅是对“财物”损毁的愤怒。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更令人心悸的剧痛,一种被名为“失去”的深渊凝视所带来的灭顶恐慌——倘若这双眼睛就此永远闭上……那他所拥有的明月再如何皎洁,这冰冷的权势,这庞大的财富,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沙筑的城堡。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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